胡全良,男,军人,党员,大校军衔。先后在团、师、集团军、军区宣传部门工作过,陆军政治工作部报社主编,高级职称,先后有千万文字见诸媒体,著有图书两部,其中《较量》一书被解放军原总政治部确定为全军政治工作研究重要参考书目,并在军事博物馆展览。现在退休在北京市朝阳区某休干所。
中原大美驻马店
——河南驻马店旅游纪实
作者 胡全良
中原南部城市驻马店的美,不在一处,而在处处。山有山的沉静,原野有原野的坦荡,河流穿过千年的时光,把神话与日常洗成了同一片温柔。
晨雾从盘古山巅缓缓褪去时,整片豫南平原才真正醒来。传说中,盘古氏在这里挥斧开天,混沌初分的第一缕光,至今仍沿着山脊的纹理流淌。山下的泌水蜿蜒东去,把创世的神话带进每一寸苏醒的土地。麦苗吮吸着露水,油菜花在田埂边绽放,仿佛大地从未忘记自己最初的模样。
沿驿道向南,天中山的轮廓浮在平原尽头。这座不过三丈高的土丘,却是古人丈量日影、校准天时的“天地之中”。汝南的春风依旧按着古历法吹来,吹过梁祝墓前那两株连理的柏树。十八相送的脚迹早已化作青苔,但蝴蝶还在年年春天如期而至,在墓冢荒草间画出比誓言更轻盈的弧线。
在驻马店不远处,嵖岈山突然从麦浪中拔地而起。赭红色的岩壁被风蚀成奇崛的群像,像被时间反复修改的草稿,每一道裂隙都藏着亿万年的暴雨与晴空。山脚下的北泉寺,钟声漫过稻田,与溪流声缠作一处。有牧童横笛走过石桥,笛孔里漏出的调子,竟与《诗经》里“昔我往矣”的韵律暗暗相合。
而正阳县的花生田,则把另一种丰饶铺展得无边无际。四月里,细碎黄花贴着地皮开放,像给大地织了层金绒毯;到了秋深,农民挥锄刨出成串的果实,泥土的腥气混着花生的甜香,在肥沃土地上久久不散。这里,每一颗花生都裹着明代的种子、清代的雨水,还有祖辈掌心的温度。
大美不在险绝处,而在绵延日常里。盘古的斧、周公的影、梁祝的蝶、农人的锄,全都沉淀进同一片黄土。你若来,不必刻意寻访哪处古迹。随便找片树荫坐下,看云从哪座山后涌起,风从哪个方向吹来。驻马店的美,要用心听:泥土翻身的声音,麦穗灌浆的声音,花生从荚壳里挣脱的声音,还有地底深处,文明缓慢呼吸的声音。这声音从盘古开天响到今天,还将响下去,直到下一个晨雾散尽的黎明。
河南驻马店旅游纪实之一
刚刚回到驻马店正阳县家里,就接到妻侄女婿郑凯的电话,要我去他所在的泌阳县去玩,还说要带我上盘古山看看。电话那头的声音热乎乎的,带着豫南人特有的爽朗。
盘古山?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驻马店人,这个名字听到不少次,可由于几十年在外地工作,竟一次也没去过盘古山。年轻时总觉得来日方长,家门口的风景不着急,一拖就拖到鬓角染霜。如今退休回乡探亲,被晚辈这么一提,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愧意。
车出泌阳县城,一路向南。郑凯坐在驾驶座上,一边开车一边指点窗外:“姑父您看,这条路叫盘古大道。每年三月三庙会,外地来的车辆能从这儿一直排到山脚下。”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,好像这山是他家的。路旁的田野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,绿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远方。约莫行十五公里,盘古山便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了。它不算高,主峰海拔不过四百多米,可轮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,不险峻,也不挺拔,却稳稳地蹲在那里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。
“知道这山为啥叫盘古山吗?”郑凯把车停好,一边帮我拿包一边问。我摇头。他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泌阳县志里记着呢,南北朝时这儿就祭盘古了。郦道元您知道吧?他在《水经注》里写的,泌阳故城,城南有蔡水,出盘古山。这可是一千多年前的记载哟。”他说得头头是道,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盘古场传说,再到山上的石狮子和盘古垛象形石景,一桩桩一件件,比专业导游讲得还专业。
我打趣他,你该去文旅局上班。他嘿嘿一笑:“打小在这山下长大,老人们讲的故事都记下啦。您好不容易来一趟,得让您看出门道来。”
山脚下是一座宽阔的盘古广场,巨大的石刻字迹苍劲有力,周围花草繁茂。我没有急着上山,先在广场边漫步一会儿。郑凯在旁边絮絮叨叨地介绍,说广场上那棵老槐树有三百多年了。每年三月三,这里人山人海,山上的泉水甜得能治病。
三三两两的游人从身边经过,有人手里提着香烛,有人背着鼓鼓的背包,脸上带着一种奔赴什么重要仪式的神情。山间安静得很,可那种被千百年来无数人朝拜过的气息,仍然弥漫在空气里。
上山的路是石阶,一级一级,蜿蜒隐入林间。郑凯走在前面,步子快,不时回头等我,顺手指着路边的石头讲典故。“姑父,您看这块,像不像一个人蹲着?老辈人说,这是盘古歇脚的地方。”他这么一说,那石头忽然就像有了温度。
两旁松树挺拔,枝叶交错,把阳光筛成碎金,洒在青灰色石面上。走了不多远,便有些喘了。山虽不高,坡却陡。郑凯看出我累了,说咱歇会儿,从兜里掏出水递过来。回头望去,来路已经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绿意里,只有他的声音还在耳边,讲着山间那些草木花石的故事。
半山腰处,一座古庙赫然出现眼前,红墙黄瓦,在绿树掩映下格外庄严。郑凯收起嬉笑表情,整整衣领,带我走进去。“姑父,这就是盘古庙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告诉我:“此山本名盘瓠,后演变为盘古,因山巅立有盘古庙而得名。”庙宇不大,却有一种质朴的威仪。走进大殿,盘古的塑像端坐其中,手持巨斧,目光沉静。塑像是后人造的,可那份开天辟地的气魄,好像就藏在这山的每一寸土石里。郑凯点了三炷香递给我说,您来都来了,给老祖先上炷香吧。我接过来香柱,手有些抖。
出了庙门.,继续向上。越往上走,视野越开阔。走到一处平台,刚刚扶着栏杆站定,郑凯的讲解就开始了:“姑父您数数,周围九座山围着咱们这座,像不像九条龙?所以咱们这儿也叫九龙山。”他讲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。极目望去,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,满眼是生机勃勃的绿色,山下的田野、村庄尽收眼底。风从山涧吹上来,带着草木清香,吹散了登山的疲惫。
终于登顶。山顶并不宽阔,却有庙宇三座,高古质朴,雄浑庄严。我没有急着进去,先在庙前石阶坐下来。
天色将晚,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淡淡的橘红。郑凯在旁边坐下,忽然安静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说:“姑父,我爷爷曾说,盘古爷把天地劈开了,咱们这些后人,不管走多远,根都在这儿。”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不像一路讲解时那样神采飞扬,却一字一字砸在我心上。
我是驻马店人,家就在这片土地上,却直到今天,才在晚辈的引领下,登上这座从小听闻却从未亲近的山。一千多年过去了,山还是这座山,水还是那道水,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走,唯有这座山,守着同一个传说。
盘古山不以高闻名,它之所以被称为“中原盘古圣地”,是因为这里是传说中盘古开天辟地、繁衍人类的地方。“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”,这话用在盘古山身上,再贴切不过。人们来这里,登的是一座四百多米的山,寻的却是整个人类的根。而于我,还多一份弥足珍贵的温情,是从晚辈手里接过的那炷香,是石阶上他等我时回头的那个笑容,是他用乡音讲述的每一个故事。
下山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石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我一级一级往下走,脚步比上山时轻快许多。
郑凯走在前面,又恢复了那股活泛劲儿,说姑父下回三月三来,热闹得很,我给您煮山上的野菜吃。我笑着答应了,心里暖融融的。
回头再看一眼盘古山,已经融进沉沉的夜色里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可我知道,它还在那里。明天日出的时候,“盘岚朝起”的景色又会准时出现,就像千百年来每一个清晨一样。
而我带走的,除了满身疲惫和满心安静,还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仿佛在这趟登山之后,脚下有了根。这根扎在盘古山千年的传说里,扎在泌阳侄女婿热腾腾的乡音里,扎在驻马店这片我生于斯却从未真正读懂的土地里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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