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关于人工智能写作与绘画的行业争议与版权破局
文/笑琰
深夜,当一位网络作家敲下第三千个字符时,他或许会停下来,看向屏幕角落里那个随时待命的AI对话窗口——只需一个指令,它就能在几秒内生成同样长度的文本。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一位老画家正在用颤抖的手握紧画笔,对年轻同行用Midjourney“一分钟出图”的效率既困惑又不屑。
这是2026年的创作现场。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从“创作工具”向“基础设施”演进,写作、绘画、设计等原本被视为人类智力劳动专属领域的围墙,正被技术的洪流冲刷出条条裂缝。有人欢呼“创作民主化”的到来,有人痛斥“灵魂正在流失”。当AI深度介入创作,作品还是“作品”吗?创作者还是“作者”吗?
一、分裂的创作圈:两种认知,两种立场
在中国文艺评论界,关于AI创作的争论从未像今天这般激烈。
“保守派”:创作不是“按按钮”
“若是谁都可以通过按按钮来从事艺术创作,那么创造力、独创性和艺术性可能会逐渐失去价值。”北京某高校的一次文艺研讨会上,一位资深诗人引用了学者方维规的论述,言辞恳切。在他看来,创作是一场艰难的精神跋涉,而非轻松的指令输入。
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。“童话大王”郑渊洁曾尝试用AI模拟自己的写作手法,基于他2000万字的作品数据库,AI几秒钟就能生成一篇童话。但郑渊洁的结论是:AI的问题在于“没有想象力”,而人类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护和发展想象力。
更普遍的忧虑来自对“脑子生锈”的恐惧。许多中老年作家认为,过度依赖AI会让人类思维退化,如同提笔忘字一般。中国作家网曾刊发美籍华裔作家特德·姜的长文,犀利指出:在写小说时,无论自觉与否,你几乎要在输入的每个词上做选择;而当向AI输入提示词时,你做的选择将少之又少。AI会通过互联网数据将其他作者的选择平均化,生成“所有潜在选择中最无趣的一种”。
波兰艺术家鲁特科夫斯基的感慨更显悲凉:“我们多年来的一切努力,竟然如此轻易地被人工智能夺走了……很难说这是否会彻底改变整个行业,最终导致人类艺术家被淘汰。”
“开放派”:AI是“画笔”而非“画家”
但另一批创作者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。
2025年,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展映了5支AI短片,来自中国、韩国等地的创作者使用即梦AI等工具独立完成。其中一位导演透露,AI让短剧的制作周期从通常的3-6个月缩短到了2个月,成本仅为传统制作的1/4以下。
“作品是我的创意思路,是我给了AI指令,并多次修改而成。”一位年轻的数字艺术家这样为自己辩护。他的观点呼应了特德·姜文中的一个案例:电影导演贝尼特·米勒曾使用DALL-E 2生成了一系列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像,为了最终展出的二十件作品,他累计生成了逾十万张图像,精心编写了详尽的文本提示,并让AI反复调整。“使用这种程序的人仍然称得上是艺术家。”特德·姜写道。
这一派创作者将AI视为画笔、颜料或相机——工具本身不创造价值,使用工具的人才创造价值。正如摄影术诞生之初也曾被质疑“是否算艺术”,但最终人们认识到,艺术性潜藏于摄影师的诸多选择之中。同理,AI时代的创作价值,恰恰在于人如何与机器协作,如何在无数生成结果中做出个性化的选择与修改。
二、AI创作的双面镜:效率与隐忧
优点:从“不能”到“能”的跨越
不可否认,AI为创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助力。
首先是效率的革命性提升。从灵感激发到视觉呈现,AI工具能快速将抽象的理念“一键生成”为具象作品,帮助创作者突破技术瓶颈,实现跨媒介表达。一位不会画画的小说家,现在可以通过AI将自己笔下的场景可视化;一位缺乏乐理知识的诗人,可以借助AI为自己的诗歌谱曲。
其次是创意的拓展。AI的海量数据训练使其能够调用人类难以企及的素材库,提供超出个人经验范畴的灵感。有设计师表示,AI生成的“废稿”中常常藏着意想不到的创意火花,而这些是他在此前的职业生涯中从未想到过的。
再次是创作门槛的降低。艺术的民主化和大众化使得创作者和消费者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。普通人也能创作出具有一定审美价值的作品,这对文化普及和全民艺术素养的提升,具有积极意义。
缺点:当创作变成“概率计算”
然而,硬币的另一面同样清晰可见。
情感与生命体验的缺失,是AI创作最根本的短板。梵高的《向日葵》充满了他对生命和死亡的深刻理解,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反映了他对人类历史的深刻洞察——这些作品的背后是鲜活的生命体验和情感涌动。而AI创作的核心逻辑是“概率最优化”,是“有目的的概率计算”,它不具备深刻的情感共鸣,亦无形成新美学范式或艺术风格的可能。
同质化风险正在加剧。特德·姜尖锐地指出,当AI通过互联网文本将其他作者的选择平均化时,生成的内容往往是“所有潜在选择中最无趣的一种”。如今报纸文章的词汇量已在下降,尤其在新闻报道中,AI生成的套话越来越常见。若长期依赖AI,人类语言的丰富性或将逐渐萎缩。
更隐蔽的风险来自创造力的退化。山东省文联转载的一篇评论指出,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创作者产生偷懒的投机心理,让侵权抄袭变得隐蔽而复杂。一旦创作者习惯于“生成”而非“创作”,思考的深度和广度都可能被蚕食。
三、版权破局:AI作品的“身份认证”
当AI深度介入创作,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:这些作品受法律保护吗?谁才是真正的权利人?
2025年,国家版权局发布《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著作权登记指导意见》,为这一争议提供了明确的规则框架。意见规定,AI辅助创作作品的登记前提是“人类参与部分占比不低于30%”。这意味着,完全由AI全自动生成的内容,目前无法获得版权登记。
对于创作者而言,要获得版权保护,必须构筑一套完整的证据链。广东君龙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指南建议,创作者应建立标准化的电子档案库,记录三类核心证据:
第一,构思与交互证据。记录从创意构思到AI输出过程中的关键指令迭代过程。从最初的“情绪与风格”描述,到逐步细化的细节要求,每一步的演变都应保存。
第二,参数控制与选择证据。对所有影响最终生成结果的关键技术参数进行截图或记录。当AI提供多个初始方案时,保留所有备选方案并注明最终选择的理由——这正是体现“个性化选择”的直接证明。
第三,后期编辑证据。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对AI初步输出结果进行任何形式的人工修饰,都是将作品与“简单AI生成物”区隔开的核心步骤。无论是使用Photoshop对AI生成图像进行精修,还是对人机协同写作的文本进行结构重排和个性化润色,都必须保留完整的、分层的可编辑源文件。
有了这些证据,创作者就可以通过中国版权保护中心官网提交版权登记申请。与普通作品不同,AI辅助创作的作品需要提交一份《创作说明书》,清晰描述人类创作贡献的具体内容——“本人通过输入XX指令设定整体风格,在生成了N个候选方案后选择了其中之一,并基于该方案使用XX软件对XX部分进行了XX修改,最终形成当前表达。”
目前,线上申请的登记费为300元/件,审查周期平均5个工作日。更重要的是,2025年国家登记平台已实现“登记即存证”,通过司法链固定签约时间与内容哈希值,为后续维权提供技术支撑。
四、未竟的余论:人机共生的未来
关于AI创作的争议,短期内不会平息。而且,随着技术迭代,争论只会更加激烈。
但有几个共识正在形成:
工具永远无法替代灵魂。无论AI多么强大,它依然是工具。正如爱尔兰剧作家贝克特所言:“失败更好。”当面对人工智能的侵袭时,人类与生俱来的生命体验、哲学人类学意义上的认知缺陷与能力局限,恰恰构成了人类抵御算法情感的一种生命美学壁垒——那些无法被数据化还原的生存褶皱,正是人类创作不可替代的根基。
“人”的贡献需要被看见、被保护。 新的数字品交易规定已经明确,数字作品包括由AI协助创作完成的作品,经过版权申报确权后可进行数字品交易。这意味着,只要人类的“独创性智力投入”足够清晰,AI辅助创作的作品同样可以进入市场流通。
自律与他律缺一不可。2025年4月,16家头部网络文学平台共同发布了《网络文学行业反洗稿自律公约》,旨在遏制AI技术滥用导致的洗稿、抄袭乱象。同年9月起,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正式施行,要求用户发布AI生成内容时应主动声明并进行标识。规则正在完善,意识仍需提升。
或许,正如机械革命从未消灭手工艺,AI也不会消灭人类创作。它会淘汰一部分重复性劳动,也会催生新的艺术形态和创作范式。关键在于,我们能否在拥抱技术的同时,守护那份属于人类的、无法被算法复制的灵光。
一位哲人曾问:当蝴蝶进化出酷似捕食者的翅斑以求自保,它知道自己像什么吗?答案是:它不知道。但人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、想表达什么,这才是创作的意义所在。
今天,当亿万创作者面对AI这个强大的“对手/伙伴”,或许最该问自己的问题仍然是那 个古老的问题:我究竟想表达什么?——这个问题,AI无法替我们回答,而这恰恰是我们继续创作的理由。
<笑琰2026.3.5晨初稿再由AI修改润色完成>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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